我爸六十一岁查出肺癌晚期,拒绝任何治疗,天天蹲在院里熬树根喝。过了七个月我带他回医院拍片,老专家看着CT图,突然眼眶通红一言不发
砂锅正冒着苦气。我把门诊预约单压在灶台上,叫爸换鞋。他却拿树枝拨了拨火:“错过这个时辰,药就白熬了。” 我伸手去端锅,他猛地护住锅沿。滚烫的陶沿擦过他的手背,皮肤顷刻红了一片,砂锅里的水也溅到灶台上,发出一阵急响。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,家族群弹出姑姑的语音。我只听见前半句:“陈宁,你到底什么时候带你爸住院?”就把手机扣在桌上,先拉着爸去水龙头边。 他还想回头看火。我拧开凉水,让水流慢慢冲过他的手背:“锅不会跑。手要是起泡,你连勺都拿不稳。” “我自己来。”他嘴上这么说,却没有把手抽走。我关了火,又找出干净毛巾,陪他坐到院里的阴凉处。 一个月前,他在县医院做了检查。报告上写着肺癌晚期,我拿着纸站在走廊里,看见他先摸了摸衣袋里的零钱,问住院押金要交多少。 我说钱的事不用他管,已经约了省城的号。回家路上,他把检查袋塞到我手里,只说了一句:“我不治,别再约了。” 我请假从外地赶回来,住院用品买了一袋,放在客厅角落。他一次也没打开。此后每天清早,他都在院里支起这口砂锅,按别人给的旧方熬树根。 我把毛巾搭在膝上,没有再提住院:“你先告诉我,医生要是让你治疗,你最怕哪件事?” 他低头看着手背,过了好一会儿才说:“怕躺在床上,喝口水都得喊人。你妈那时候想翻个身,先看看你在不在屋里。” 母亲病重那年,我还在上学。记得最清楚的是医院楼道里的长椅,以及爸每次回来都说她睡着了。我不知道他记住的,是母亲每一个难以开口的请求。 “现在也没人说一定得卧床。”我说,“先听医生讲讲,能做什么、各有什么代价。听完你自己选。” 他看向灶台,问我请了多少天假。我说先请到周五,不够可以再请。他皱起眉,像听见的不是一个安排,而是一笔已经花出去的钱。 “你那八万元呢?”他问,“前阵子不是说,攒着付婚房首付?” 我说钱还在我账上,今天看病也用不到八万元。他立刻接道:“给孩子留着。”他把烫红的手背藏进袖口,仿佛这样就能把话题也藏起来。 “我是你女儿,这钱怎么用,我会决定。”我拿起预约单放到他面前,“你先不用答应治疗,只答应去听一回。” 他没有看纸,反问我:“要是我不去,你是不是连工作都不要了,天天守在这儿?” 昨天争执时,我确实说过那样的话。我说可以辞职回来,婚事也能往后放。那时我只想让他明白我不会丢下他,却没问他想不想让我付出这些。 “我昨晚说得太急了。”我把纸往回收了一点,“请假是我的决定,去不去门诊是你的。你不用拿我的工作替自己作决定。” 爸用没烫伤的那只手捏住预约单一角,仍旧不松口:“医生要是只给一种办法,让你签字呢?” “我们当场问清楚。你听不明白,我陪你再问;你不愿意,也由你亲口说。”我顿了顿,“今天先把手看好。” 镇上的诊所给他处理了烫伤。回来的路上,他走得比平时慢,我也放慢脚步。他经过杂货铺时停下,买了一只带盖的搪瓷杯,说是以后出门装水方便。 我以为他终于在准备去医院,心里松了一口气。到家后,他却把杯子放进橱柜,重新点燃灶下的火,熬完了那锅已经凉透的树根。 晚上我没再碰砂锅,只把县医院的检查袋摊在桌上。爸从屋里拿出老花镜,坐在对面,第一次问报告上的“晚期”究竟是按什么判的。 我把医生那天说过的话尽量照原意讲给他:影像提示病灶已经扩散,后续还需进一步检查,才能谈具体方案。说到一半,我发现自己也有没听懂的地方。 爸把眼镜摘下来:“你看,咱俩都没问明白。你就先替我把住院的东西买齐了。” 我看了一眼客厅角落的袋子,承认自己怕再等下去,会来不及问。他没责怪我,只将检查袋合上,压在手掌底下。 “我怕受罪,也怕你替我受罪。”他说,“可要是能坐着和医生把话说完,我去。” 我把门诊日期写在日历上,他拿笔在旁边画了个圈。那天晚上,他没再说树根能治病,只问我去省城坐早班车,路上要多久。 临睡前,我经过他屋门口,听见他给姑姑打电话,说手背只是烫了一点,不用过来。 他停了一会儿,又说:“宁宁这周还得回去上班,我去问诊的事,别催她。” 门诊前一晚,我把两个人的车票放在桌上。爸看了看,说自己去村口买早餐,让我多睡半小时。我说起床后一起走,他点了头。 第二天清晨,厨房里没有砂锅的响声。我醒来时,桌上只剩我的车票和一张字条:他先出门了,让我照常回去上班。 我赶到村口,早班车已经走了。电话接通后,爸说自己去门诊听听,不必让我跟着跑,还说回来会把医生的话告诉我。 我握着车票站在路边,想起他昨晚画的那个圈。至少他真的出了门;可他为什么非得一个人去,我隔着电话没能问出答案。 爸从门诊回来那天,说医生给他开了止咳药,叫他注意休息。我问还有没有别的检查,他说暂时没有,随即把话题转到我返程的车次。 我按原计划回了外地。此后每天晚上给他打电话,问吃饭、咳嗽和睡觉的情况。他答得很快,偶尔还会让我听院里鸟叫,说春天到了,别总盯着他的病。 第二个月末,他有一回没接电话,半小时后才回过来,说去了趟镇上。我听见车站广播,